引言
「我打敗了癌症，但我的眼睛卻像永遠不會好一樣。」這是一位乳癌倖存者在完成化療後的真實告白。癌症治療的進步讓越來越多的患者成功度過艱難的療程、進入長期存活階段，但治療的後遺症——其中乾眼症是最常見但卻最被低估的之一——可能持續數年甚至終身影響生活品質。根據研究，接受化療的患者中，約 30–60% 曾出現不同程度的乾眼症狀；而接受頭頸部放射治療的患者，此比率更高達 70–90%。這些數字說明，癌症相關乾眼症不是少數人的困擾，而是癌症倖存者普遍面臨的長期挑戰。
化療如何傷害眼表？
直接毒性作用
許多化療藥物會經由淚液排出，對角膜、結膜和淚腺產生直接的細胞毒性。最常見的「致乾」化療藥物包括：
紫杉醇類（Taxanes, 如 Paclitaxel、Docetaxel）：廣泛用於乳癌、肺癌、卵巢癌。研究發現，使用 docetaxel 的患者中約 50% 會出現乾眼症狀。它會導致淚小管狹窄甚至堵塞——淚液無法正常排出，反而積聚在角膜表面引起化學性刺激，形成「流淚但眼睛乾」的矛盾現象。
5-FU（Fluorouracil）：常用於大腸癌、頭頸癌。可引起嚴重的角膜上皮毒性、角膜糜爛和結膜瘢痕化。
抗代謝藥物（如 Methotrexate、Cytarabine）：直接抑制淚腺細胞的分裂與更新，導致淚液分泌減少。
荷爾蒙療法（如 Tamoxifen、芳香環酶抑制劑 Aromatase Inhibitors）：這類藥物常用於荷爾蒙受體陽性的乳癌患者。它們改變了體內的荷爾蒙平衡——類似於更年期的生理變化——直接影響淚腺和瞼板腺功能。
對淚腺的長期損害
有些化療藥物對淚腺的傷害是「劑量累積性」的——意味著化療總劑量愈高，腺體的永久性損傷就愈嚴重。這種損傷在組織學上表現為腺體萎縮、纖維化和發炎浸潤，與放射治療對淚腺的影響類似。
放射治療的獨特挑戰
淚腺的放射敏感性
淚腺是人體中對放射線最敏感的組織之一。對於接受頭頸部放射治療的患者（如鼻咽癌、口腔癌、甲狀腺癌、淋巴瘤、腦瘤），若放射線照射範圍涵蓋眼眶區域，淚腺可能遭受不可逆的損傷。
放射劑量與損傷的關係：研究指出，當淚腺接受的放射總劑量超過 30 Gy 時，淚液分泌量會顯著下降。超過 40–50 Gy 時，多數患者的淚腺功能將出現永久性喪失。現代放射治療技術（如 IMRT 強度調控放射治療、質子治療）可以更好地避開淚腺，但並非所有腫瘤位置都能完全豁免。
放射治療的延遲效應
與化療的即時毒性不同，放射治療對淚腺的傷害具有「延遲出現」的特性。患者通常在放療結束後 3–6 個月 開始感到眼部乾燥，並在 1–2 年後達到最嚴重的程度。這使得許多患者忽略了眼睛不適與過往放療之間的因果關係——他們已經忙著應對更顯著的治療後遺症（如口乾、吞嚥困難、頸部纖維化），眼睛的不適反而被歸類為「小事」。
其他併發症
放射治療還可能引起：
- 放射性視網膜病變：視網膜微血管損傷，導致視力下降
- 放射性白內障：通常在放療後 1–3 年出現
- 眼瞼異常：放射性皮膚炎使眼瞼攣縮、閉合不全（眼瞼外翻），導致暴露性角膜炎
- 角膜知覺減退：三叉神經的眼分支受損，角膜敏感度下降——這使得患者即使角膜受損也不自覺
造血幹細胞移植與慢性眼表移植物抗宿主病
接受異體造血幹細胞移植（骨髓移植）的患者，有一種特殊的乾眼症類型——「慢性眼表移植物抗宿主病」（Chronic Ocular Graft-Versus-Host Disease, oGVHD）。這是由捐贈者的免疫細胞攻擊受贈者的眼表組織所引起的。oGVHD 的乾眼症通常非常嚴重，且對常規治療反應不佳。約 50–80% 的慢性 GVHD 患者會出現眼表症狀。
癌症患者的護理策略
治療期間的主動防護
預防性使用人工淚液：對於即將開始化療或放療的患者，建議在症狀出現「之前」就開始使用不含防腐劑的人工淚液，每日 4–6 次。這被稱為「預先保濕」，可以降低治療期間角膜損傷的風險。
緊密的眼科監測：高風險患者（尤其是接受頭頸部放療或高劑量 docetaxel 者）應在治療前完成完整的眼科評估，包括淚液分泌測試（Schirmer test）和角膜染色檢查。治療期間每 1–3 個月追蹤一次。
冷卻療法（Cryotherapy）：在化療藥物輸注期間使用冰袋冷敷眼眶區域，可以減少藥物經由淚液排出時對角膜與結膜的毒性作用。這對接受高劑量 docetaxel 的患者尤其有幫助。
治療後的長期照護
分級治療方案：
| 嚴重度 | 治療策略 |
|---|---|
| 輕度 | 不含防腐劑人工淚液 + 保濕凝膠（睡前） |
| 中度 | 上方 + 抗發炎眼藥水（環孢素或立他司特）+ 淚點栓塞 |
| 重度 | 上方 + 自體血清眼藥水 + 鞏膜鏡 + 可能的手術介入 |
自體血清眼藥水：對於重度癌症相關乾眼症，自體血清眼藥水（Autologous Serum Eye Drops, AED）是極為有效的治療選項。它含有生長因子和抗發炎分子，可直接促進角膜修復。對於接受放療後淚腺功能永久喪失的患者，這往往是唯一能顯著改善症狀的保守治療。
鞏膜鏡（Scleral Lenses）：這種大型硬式隱形眼鏡在角膜上方建立一個充滿人工淚液的「液體儲存庫」，可以提供全天候的角膜保護。對於放射治療後出現眼瞼閉合不全或角膜知覺減退的患者特別適合。
心理層面的支持
不要低估乾眼症對癌症倖存者心理健康的影響。在經歷了艱辛的癌症治療後，許多患者期待「回歸正常生活」，但持續的眼睛不適卻不斷提醒他們「身體已經不一樣了」。加入癌症倖存者支持團體、與同樣有眼乾困擾的病友交流經驗，可以減輕孤獨感和無助感。
結語與行動建議
癌症治療相關的乾眼症是抗癌路上真實存在的挑戰，但它不應該被視為「活下來就該接受的代價」。現代眼科醫學已經有多種有效的治療工具來幫助您管理這個後遺症。主動向醫療團隊提出您的眼部不適，是改善生活品質的第一步。
您現在可以做的事：
- 若您即將開始化療或頭頸部放療，請在治療前安排一次完整的眼科評估，建立基線數據
- 在化療期間，與醫師討論「預防性使用人工淚液」與「冷卻療法」的可行性
- 準備一個護眼補給包：不含防腐劑的人工淚液、保濕噴霧和保濕眼罩
- 若您已完成癌症治療但仍有持續的眼睛不適，請主動告知您的腫瘤科醫師，並轉介至眼科進行全面評估
- 記錄症狀變化，幫助醫師判斷是否為治療延遲效應或疾病復發的徵兆
參考來源： TFOS DEWS II Report (2017); Anderson et al., Ocular Surface (2021) — Chemotherapy-related dry eye; Bhandari et al., Clinical Ophthalmology (2020) — Radiotherapy and dry eye; Ogawa et al., Cornea (2019) — Ocular GVHD; American Academy of Ophthalmology, Cancer Therapy and the Eye
